1948年春天,毛泽东同志离开陕北奔赴西柏坡,在吴堡县川口东渡黄河之际,他缓缓转身,久久凝望西岸那片千沟万壑、重峦叠嶂的土地。这片苍凉而温暖的黄土高原,曾孕育了中国革命的火种,承载了无数军民的赤诚与坚守—— 从1936年红军东征抗日的足迹,到1947年中央政治局枣林则沟会议后“保卫陕甘宁边区”的庄严号召,都镌刻着这片土地的红色记忆。他深情慨叹:“陕北是个好地方!” 诚哉斯言,陕北沃土藏珍,清涧钟灵毓秀,而左家山更堪称这片红色土地上的一颗璀璨明珠。这座深藏于群山之中的村落,虽曾交通闭塞、地处偏远,却自古文脉绵延、人杰地灵,成为清涧东区名副其实的文化高地。
回溯清道光至同治年间,左家山便人才辈出,先后涌现出寿官、监生、讲生、生员、童生等乡贤学子。郝登汉、郝士俊等先贤名载清涧县志,而近代以来投身革命的仁人志士与英烈,其事迹更被郑重载入郝氏族谱。他们对党的事业赤胆忠心,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面不改色,为民族解放与人民幸福呕心沥血、鞠躬尽瘁。族谱之上,功勋永载;族人口中,精神相传,这份赤诚与忠勇,成为家族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,让后人永远缅怀。
左家山四面环山、两湾夹一峁的独特地貌,既造就了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,也让往来路径清晰可见,成为革命时期隐蔽斗争的理想据点。土地革命烽火正炽之时,高锋(曹家坬人,原名高阳庆,解放后曾任青海省委书记)担任清涧县委书记,因国民党军队占据县城,县委机关被迫转移至左家山村新窑湾郝善道的洞儿窑中。在这里,县委秘密开展党的工作,不断壮大革命力量,坚决镇压危害革命的反革命分子 ——白家圪垯的国民党干将刘某某(高锋的先母二妹夫)、寺家河的惠某某,二人因顽固反共、严重威胁党组织安全,被依法处决于小背则沟畔;另有龙沟一名杀害前妻女儿的女犯,虽在哺乳期、曾为村中孩童哺乳,仍因罪大恶极被处决于坟墕沟,前山湾亦有处决反革命分子的记载,见证了革命斗争的严峻与坚决。
原榆林地委常委、离休老干部苏振荣曾回忆,他十六七岁投身革命时,便在左家山郝登堂院站岗执勤。这座院落围墙完好、大门坚固,被临时用作关押罪犯的监狱。彼时县委物资匮乏,同志们每日两餐皆为五谷杂粮,毫无油水可言。正值长身体的苏振荣常常饥肠辘辘、心慌难耐,隔墙而居的郝善珍家老母亲看在眼里、疼在心上,时常悄悄将自家饭菜隔墙递过,这份危难之中的温情,让他铭记终生、感念不已(苏振荣为马家西沟人,与郝善珍四姐同宗同源)。而那位被处决的刘姓反革命分子,实为郝善道的堂妹夫,与高锋亦有亲属关联,即便如此,为了革命大局,县委仍果断采取速决措施,待郝善道驮水归来时,处决已然执行,彰显了共产党人在原则问题上的坚定立场。
土地革命时期,高锋、马义(袁家沟人,原名白炳炘,解放后曾任甘肃省人大副主任)等革命骨干常往来于左家山,有时藏身于老和尚峁人迹罕至的石硽之中,确保万无一失。郝善珍等村民则借着出山劳作的机会,巧妙为他们运送粮食、传递消息,用朴实的行动支援革命。1935年底,高岗(横山县武镇高家沟人,原名高崇德,解放后曾任国家副主席)奉党中央之命抵达左家山,负责冬季征兵扩兵工作。这位身材高大、面带麻子的革命领导人,待人谦和、平易近人,尤爱下棋,棋盘缺一棋子便以银元替代,村民们私下亲切地称他 “高麻子”,这份生活化的细节,至今仍在村中流传,成为革命年代干群同心的生动注脚。
林家圪崂的王国华(曾任咸阳地区专员、省政协副主任)亦曾讲述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:土地革命时期二次反 “围剿”之际,他与同志们正在郝思俭家中召开秘密会议,敌军突然突袭进村,众人一时无法脱身。危急关头,大家急中生智,藏身于窑洞后掌的架囤之中。郝思俭则手持捻线毛坨,故作镇定地出门应付敌人,凭借机智周旋成功将敌军打发。同志们火速转移至贺家坬沟,而敌军果然杀了回马枪,在村中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,一场危机就此化解。这段生死考验中的默契配合,正是陕北群众与革命队伍鱼水深情的缩影。
革命的火种在左家山不断燎原。1934年10月,中三区四乡苏维埃政府在左家山正式成立,杨天培(李家塔长柏沟人,解放后曾任西北建筑设计院党委书记)当选为主席,标志着这片土地的革命斗争迈入了有组织、有领导的新阶段。一日春风大作,革命者们正在上硷郝德思的老窑中开会,榆树坬村的郝某某突然闯入。同志们当即停止会议,佯装拉家常、说闲话,而郝某某却直言不讳:“开什么会?就凭你们一无人马二无枪械,能成什么气候?”参会者皆沉默不语,待其离去后方才散会。会议暴露后,县委决定当晚前往榆树坬枪决郝某某,郝善道得知后力阻此举,他直言:“榆树坬与我村同为郝姓本家,又是邻村,况且他的言行尚未对革命造成实质危害,若执意处决,县委便不能再留驻左家山。” 最终政府采纳了变通之法,组织人员荷枪实弹前往郝某某家中,将其拉出佯装要执行枪决。郝家老少惊恐万分、苦苦哀求,最终双方约定“约法三章”,严令其不得再乱走乱说。经此震慑,郝某某大病一场,卧床一年之久,此后闭门不出、谨言慎行,彻底收敛了言行。这份刚柔并济的斗争智慧,展现了革命者既坚守原则又体恤民情的情怀。
1947年,国民党胡宗南部队调集数十万兵力进攻延安,陕甘宁边区陷入严重危机,正如中央在青阳岔镇发出的通知所强调:“必须用坚决战斗精神保卫和发展陕甘宁边区和西北解放区”。清涧县委与县政府的安全亦受到严重威胁,时任县委书记郝登州(郝家沟人)、县长史文秀(解放后曾任甘肃省高级法院院长)当机立断,决定将县级机关再次转移至左家山,这座红色村落再度成为革命的 “避风港” 与 “指挥中心”。10月1日,清涧县第三次政务会议在左家山召开,昏黄的油灯下,窑洞内气氛凝重而热烈。史文秀县长率先明确三项紧急任务:一是务必在10月15日前完成扩兵补数工作;二是紧急动员60副担架、15头毛驴、1000石公粮,全力支援前线;三是赶制5500双军鞋,补足前线将士的慰劳物资。这每一项任务都沉甸甸的,关乎前线将士的生死存亡,更决定着清涧县城光复的成败 —— 此时,全国解放战争已进入战略进攻阶段,陕北内线作战的胜利对全国战局至关重要。郝登州书记提出,石区扩兵需区别对待,不可将欠数盲目摊派至东区;高书记则强调,石区扩兵应另辟蹊径,以游击队等地方武装为基础逐步推进,坚决摒弃强制动员,充分调动群众的积极性与主动性。最终会议决定:东四区务必在 15日前完成扩兵任务,石区以游击队、武工队、民兵为依托因地制宜推进;60副担架由石区、店区各承担30副,每副担架配备2人;5500 双军鞋分配为店区900双、解区1200双、高区1200双、新区700双、城区200双、折区600双、石区1200双,总数达6000双,超额部分满载着后方人民对前线的深情;1000石公粮由六区各先筹备100石,剩余部分灵活调配;15头毛驴全部由新区落实,石区、折区、城区的军鞋送抵王家山,其他区妥善保管。
10月3日,清涧县第四次政务会议再度在左家山召开,县长、县委书记及各科室负责人齐聚一堂,聚焦担架运输、粮食筹措等关键事宜,全力支援我军攻打清涧县城。会议明确要求,务必在5日前将500石细粮、300石原粮及150副担架集中至县城周边。这不仅是人力物力的紧急集结,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 —— 正如中央指示所要求,要 “极大地注重学习阵地攻击战术”,夺取敌人据点和城市。每一粒粮食、每一副担架,都承载着左家山人民对胜利的渴望,对前线将士的牵挂。这两次会议如同精密的指挥中枢,高效整合了清涧地区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,为光复清涧县城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郝善道、郝思俭两位普通农民,虽目不识丁,却胸怀大义、忠厚正直、处事公正。二人曾名义上担任国民党保长,实则是党派入敌营的地下工作者,暗中为共产党办事。每当国民党军队进村,他们便里应外合,设法将其支走,坚决不让敌军在村中过夜,避免革命力量遭受损失。正因如此,有人误解他们是“国共两边都讨好的左右派”,但左家山坚实的群众基础早已让全村“心向红军”,在他们的保护下,村庄始终安然无恙。国民党反动派为报复左家山,上山里村的白鹏某召集周边村庄青年,在曹家坬寻衅殴打了郝善道的两个儿子,妄图以此逼迫他停止为共产党工作。然而郝善道强忍悲愤,仿若无事发生,顶住流言蜚语继续积极传递情报、支援革命。直至文化大革命后期,东拉河公社派人前往左家山召开社员大会,正式宣布郝善道、郝思俭为我党派入国民党的地下工作者,这场持续多年的误解才得以彻底消除。他们的事迹,正是千千万万陕北地下工作者的缩影,用隐忍与坚守书写着对党的忠诚。
烽火岁月中,左家山全村上下同心同德、共赴国难。抗战时期,全村青壮年男子悉数加入自卫军,每人手持一支红缨枪,定期集中训练,随时准备保卫家园;解放战争时期,家家户户主动送军粮、做军鞋、支前抬担架,留守的劳力轮流在村中山头放哨,以呼喊声传递敌情;孩童们也不甘示弱,纷纷参与站岗放哨、查验路条,严防敌人渗透,还承担起传递鸡毛信的重任——信封上插一根鸡毛便是急件,必须马不停蹄、分秒必争地送达。这份全民皆兵、众志成城的抗争精神,正是陕甘宁边区能够顶住强敌进攻的根本所在。
如今,左家山的红色往事在新时代再次提及,其承载的革命记忆历久弥新、厚重绵长。这座团结奋进的红色村落,郝氏家族为共和国的诞生流血流汗,三位英烈为国捐躯,他们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。硝烟散尽,山河无恙,但那段红色记忆从未褪色。我们当继承和弘扬革命先辈的优良传统,传承红色基因、铭记历史使命,教育引导后代争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想的坚定实践者,永葆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、敢闯敢干的锐气、甘于奉献的品格,在革命精神的感召下砥砺前行,让红色血脉在新时代永续流淌。正如这片黄土高原上生生不息的草木,左家山的红色往事必将代代相传,激励着后人在乡村振兴、民族复兴的道路上勇毅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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